《三国演义》是这样讲孙策的——
孙策占领江东之后,吴郡太守许贡,写信给曹操,说孙策这人就像项羽,应该把他召回朝廷去,不可以让他在地方上掌权。
这封信被孙策截获了,孙策大怒,杀了许贡。许贡有三个门客,立誓为许贡报仇。一次,孙策外出打猎,他们刺伤了孙策。
孙策本来也伤不致死,但是,他看见一个叫于吉的术士,把很多百姓、将士迷得不行,孙策认为是妖人,就把于吉给杀了。但之后于吉尸体失踪了,然后种种作怪,把孙策治死了。
孙策临死前,传位给二弟孙权。他对孙权有一句经典评价:“若举江东之众,决机于两阵之间,与天下争衡,卿不如我;举贤任能,使各尽力以保江东,我不如卿。”大意就是打仗你不行,治国我不行,以后看你的。
遇到问题怎么办?孙策答:“倘内事不决,可问张昭;外事不决,可问周瑜。”
这段叙述,都是有依据的。包括于吉那些神神怪怪的内容,也都见于裴松之引用的各种古书,不是罗贯中自己编的。只有一句话,似乎是《三国演义》原创的,就是那句内事问张昭外事问周瑜的经典遗言。
孙策与孙权
下面对照着看下历史。还是前面说过的:东吴的历史,底层的关键问题,《三国演义》没有涉及。
孙策的优势是:他拥有一支在江东地区堪称无敌的军队。他这支军队是在北方战场的残酷搏杀中锻炼出来的,江东地区一直相对和平,军队在孙策面前不堪一击。
孙策的劣势是:江东地区的世家大族不支持他。嫌弃他的原因:一是孙家出身卑微;二是孙家的统治基础是这支外来的武力;三是孙策是以袁术部将的身份渡江扫荡的。
第三个问题,孙策抓住机会解决了:袁术称帝,孙策就和他绝交,然后顺势加入了曹操以朝廷名义组织的围剿袁术的同盟。虽然并没有什么实质行动,但孙策换来了一堆头衔,从此,他是光明正大的汉朝皇帝封的将军和太守,而不是袁术任命的“伪职”了。
但前两个问题,无解。出身没法改变,自己倚仗的军事力量,性质也不可能改变。
孙策别无选择,只能在江东大开杀戒。他的性格里,也有残酷变态的一面,有点以杀人为乐。许贡说他像项羽,让曹操把他弄走,就是这个原因。
但孙策总的说来是非常理性的,这个和他对孙权的培养,就可以看出来。
孙权比孙策小七岁,孙策给这个二弟铺的路,和自己走的路完全不一样,当然和爸爸孙坚的路,更完全不一样。
孙权十五岁举孝廉,做了阳羡(今江苏宜兴)县长。建安三年(198年),曹操征召当时十七岁的孙权到朝廷去做官,孙策没同意,曹操就另作人情,让扬州刺史举孙权茂才。
茂才也就是秀才,因为避汉光武帝刘秀的讳,改称茂才。但东汉的茂才和明清的秀才却不是一个概念。东汉州长官和三公等少数朝廷高官,才有资格举茂才,茂才一年天下拢共也就二十来个,这就是说孙权被当作顶级的青年才俊了。前面说过,刘备当豫州刺史,就举了袁绍的儿子袁谭做茂才。
换句话说,和父亲、哥哥从军队里打拼出来不同,孙权走上仕途的方式,和高门大姓的膏粱子弟,反而是一个路子。那个年代,孙权走的这条路,被认为比较体面。
孙策喜欢杀名士,并不只是因为生性残暴,而是相对温和、更可持续的秩序建立起来之前,往往跳不过一个特别凶暴的阶段,而孙策就活在这个阶段。
孙策很清楚,自己满手血污是洗不干净了,和江东士族也是没法和解了。但让弟弟清清白白上路,那将来彼此是可以合作的。
所以孙策临终前才对孙权说,举贤任能,守住江东的基业,我不如你。
“仲谋不任事者,君便自取之。”
孙策也为孙权安排好了最合适的辅佐。
当时周瑜不在场,孙策是把孙权托付给张昭的。孙策对张昭说:“仲谋不任事者,君便自取之。”如果孙权挑不起这副担子,就你来干吧。——这和刘备临终前,对诸葛亮说的话是一样的。这个表达,在当时其实还是挺常见的,其实就是一个我对你绝对信任的意思,没有必要解释得多么玄。
孙策为什么这么看重张昭呢?张昭算是被《三国演义》弱化得很严重的人物之一。
张昭是彭城人,出身很好,学问很好,书法很好,总之,是典型的名士圈子里的人。
北方动乱,张昭逃到江东,在孙策手下做官。当时大多数张昭这样的名士都是听说孙策来了,赶紧逃,比较有代表性的,有一个叫许靖的,评价曹操“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”的许劭,就是许靖的同族弟弟。这个许靖听说孙策来了,往南一路逃到了今天的越南,然后又兜了个圈子到四川,结果便宜了刘备。刘备称帝的时候,最重要的两个任命,第一个是诸葛亮是丞相,第二个就是许靖做司徒。
许靖代表一般名士对孙策的态度。像张昭这样愿意辅佐孙策的,是极个别的,对提升孙氏集团的声望,改善孙氏集团的形象,作用是很大的。
然后特别难得的,张昭还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名士。
孙策把孙权托付给张昭,张昭的作用确实立刻发挥出来了。
第一,他督促孙权不要被礼制约束去守丧,而是要赶紧把政务处置起来。
《三国演义》也写到了,孙策死,孙权哭,张昭对孙权说:“此非将军哭时也。宜一面治丧事,一面理军国大事。”
光看《三国演义》,这好像只是一句挺雄壮的话。要了解当时的形势,才能明白张昭这个敦促的重要性。
江东这个军事集团,不是一个成熟的科层化的官僚体系,而是若干个小的军事集团,在孙策的个人魅力的感召下,集合起来的大集团。也就是说,孙策在,大家都服气,但孙策不在了,孙策的那个遗言,不是有绝对权威性的。想抢夺领导权的,和想散伙单干的,都会有很多。
所以孙权必须在第一时间里展示出,自己是有能力接孙策的班的。明白这一点,才能理解,张昭让孙权立刻换过衣服,去巡视军营,让军人们都看看,虽然讨逆将军孙策不在了,但江东没有失去主心骨,价值在哪里。
这就是《吕氏春秋》里讲的,“今一兔走,百人逐之”,因为这兔子是没主的,谁抢到是谁的;“积兔在市,行者不顾”,店铺里摆满了兔子,不想买的看也不会看,因为都知道那不是你的。张昭让孙权第一时间亮相,要的就是“积兔在市”的效果。
第二,张昭是孙策的长史,也就是办公室主任,在各地地方官心目中,有巨大权威。他迅速给各地下发文书,要求不要来给孙策奔丧,而是原地留守,严加戒备。
行政系统稳住了,大局就不会乱。
孙策有个堂兄叫孙暠,手里有独立的部队,本来是想借机夺权的。但因为见到附近的县城早已严阵以待,就放弃了计划。
第三,张昭发挥自己的桥梁作用,立刻给朝廷上表,说明江东的情况。
《三国演义》给人感觉是孙策死的时候,官渡之战还没开始。其实当时正是曹操和袁绍官渡决战最紧要的关头。
孙策考虑过到许都把汉献帝抢走,曹操也是得到了情报,当时曹操紧张得要命。得知孙策的死讯,曹操应该是长舒了一口气,解除了后顾之忧,比什么都重要。
张昭的表章,帮助曹操确信,当前局势下,一个稳定的江东,对自己是好事。于是曹操让汉献帝封孙权为讨虏将军,领会稽太守,确认了孙权对江东地区的治理权。
这下,孙权的地位有了朝廷认可,别有用心的人,就更不好行动。
所以在孙策刚死的时候,张昭真的是发挥了压舱石的作用的。
“外事不决问周瑜”虚构得有道理
当然,张昭毕竟是文官,对军队影响力有限,光靠张昭还不够。《三国演义》虚构的那句孙策遗言,强调周瑜的作用,也很有道理。
孙策和周瑜的友谊,也真是挺神奇的。
因为从出身上来讲,这两个人是不该成为朋友的。
他们怎么认识的呢?还是当年孙坚起兵讨董卓的时候,曾经把家人安置在庐江郡的舒县,也就是周瑜的老家。
孙策和周瑜刚好同年,按说,虽然生活在一个城市,但孙家这种作风凶暴的军阀,和周家这种名望清高的世家,见面时也是脸上挂着礼貌又保持距离的微笑,不应该真的玩到一起去。
但小孩子对社会身份的认同没那么强,孙策和周瑜两个漂亮的小男孩,偏偏无比投缘。周瑜把自己家的大宅子腾出来给孙策住,两人还互相拜见了对方的母亲,有啥好东西都不分彼此。
就这个童年的友谊,两个人都当作了一辈子最宝贵的东西。
孙策平江东的时候,本来被堵在长江西面,过不了江,写了封信给周瑜,周瑜立刻就带着船和粮食来了。
那孙策死的时候,周瑜为什么不在身边呢?
因为孙策本来有个溯江而上,攻取荆州的计划,因此派周瑜驻扎在巴丘(今江西峡江境内)。
而孙策一死,周瑜第一时间带着军队回来奔丧了。
当时周瑜的官职,一是江夏太守,江夏郡大部还在刘表手中,这是表达将来能夺取江夏的美好愿景;二是中护军,这个护是监督的意思。中护军监督各级武将,防止他们有什么不法行为,这是个特别有震慑力的职务。
周瑜回来了,局势才真的稳住了。
所以《三国演义》里的“内事不决问张昭,外事不决问周瑜”,一定程度上是说反了。当时要保持和朝廷有效沟通,这是外事,主要靠张昭;统领诸将都服从孙权,不许有其他想法,这是内事,主要靠周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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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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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外事不决问张昭,内事不决问周瑜”:当给《三国演义》纠个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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